
《飞驰人生3》中,张弛要对抗的东西从个体的坏人扩大到了赛车行业的运作潜规则,庞大到了某种“大而不能倒”的地步。
文|南方周末记者 林子人
责任编辑|刘悠翔

▲电影《飞驰人生3》中的赛车搭档张弛(左,沈腾饰)、孙宇强(右,尹正饰)。资料图
2026年春节档(2月15日—2月23日)收官,《飞驰人生3》在这个缺乏重磅新片的春节档里一骑绝尘,贡献了超过一半的票房,成为唯一档期票房超过10亿元的影片(截至2月23日,29.27亿元)。
该片海报发布时,再次引发了“全男班”的争议。“飞驰人生”系列电影中的女性角色从寥寥几个镶边角色一步步缩减,第三部海报上的男性群像更是明示了女性角色的完全缺失。即使在其他的赛车题材电影中,这样的情况也是非常特殊的。
不少评论者认为,去除女性角色和亲情相关情节线(男主角张弛在第一部中收养了一个儿子,第二部中仅在一通电话里交代了儿子的去向,第三部对他只字未提)是导演韩寒“扬长避短”的考量。但《飞驰人生3》的票房表现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种角色设定并未造成观影门槛,它讲述的故事具有超越性别区隔的吸引力,但它引发的争议确实折射出当下观众对男性主导叙事的厌倦。
在这样的故事中,一个英雄(通常为男性)是叙事核心。作家厄休拉·勒古恩在她发表于1986年的文章《手提袋小说理论》中提出,人类最早的技术发明不是英雄征服敌手时所凭借的武器长矛,而是用来盛放果实的容器。那些不用养育孩童、无所事事的人才会有心思发明武器,去捕猎巨兽。猎人讲述的冒险故事发展为千百年来虚构作品中司空见惯的“英雄故事”:遵循线性发展,具备“冲突、高潮、胜利”的三幕剧式结构,以大写的(男性)英雄或主角为核心,强调暴力、臣服和奇观。
有趣的是,“飞驰人生”系列的主角并不是一个典型的魅力英雄。对比沈腾扮演的张弛和布拉德·皮特在《F1:狂飙飞车》中扮演的桑尼·海耶斯,虽然这两个角色都是“落魄英雄”,但后者无论是在外形、性格还是行事风格上都更符合传统意义上男性魅力的定义。张弛的人设保留了沈腾在大众认知里的核心形象——一个因为发福失去帅气外表的讨喜喜剧人——叠加上“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失意中年男”的形象,柔化了男性英雄故事的攻击性,也一定程度上稀释了观众对没有女性角色的不适感。
不妨认为,以沈腾为中心创作“飞驰人生”系列电影是一个精明的选择。韩寒需要这个国民喜剧演员作为抓手,吸引并非赛车运动受众的普通观众走进影院。韩寒自己具有丰富的赛车手经验,“飞驰人生”系列电影对拉力赛的呈现因此具有较高水准的专业度;但影片破圈的关键并不是赛车本身,而是由沈腾表现出的“从失意中年男到天才赛车手”的极致反差感。

▲《飞驰人生3》中,赛场外为素不相识的客户录商务祝福视频挣钱的张弛(上)和赛场上力争夺回尊严的张弛(下)。资料图
三部电影的关键词都是“逆袭”,一个能引爆当下观众情绪的故事类型。“逆袭”原指在劣势或边缘位置上的个体或群体,通过关键行动实现地位或声望的跃升。逆袭故事往往包含被轻视、被排斥、被羞辱的情节,作为当代社会流动性想象的一种高度浓缩表达,它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中为个体提供了一种关于尊严被承认、身份被重估、群体情绪获得释放的戏剧化想象。
逆袭故事唤起的丰沛情感是社会观念的风向标。近年来,社会科学学者日益关注情感在政治乃至整个社会生活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后冷战时期自由主义秩序的动摇、全球化与去工业化带来的地位焦虑,以及社交媒体放大情绪动员的传播机制,使公共舆论场愈发呈现出强烈的情绪化特征。
弗朗西斯·福山指出,政治并非单纯基于理性利益计算,而深植于“被承认的尊严”与群体的情感叙事之中。民粹主义、身份政治等现象,本质上是围绕尊严、羞辱、恐惧与归属感展开的情感冲突。
阿莉·霍克希尔德在《故土的陌生人》中提出了“深层故事”的概念:每个群体都有一种无需事实验证的“情感叙事”,人们通过情感来理解公平、努力、背叛与归属的意义,人们的政治立场也往往建立在这种情绪结构之上。
在其最新著作《被偷走的尊严》中,霍克希尔德进一步聚焦尊严与耻辱对应的情感。“和所有的情绪一样,尊严和耻辱标志着我们向世界展示的身份与世界对我们身份的反应之间的交汇点,”她写道,“我们所有人都渴求尊严,害怕耻辱。”她注意到,丧失由出生地、性别、年龄、职业、阶层等因素赋予的“结构性”尊严,人们在强烈感受到被社会攻击的同时,也有了更强烈的摆脱耻辱的渴望。
“飞驰人生”系列电影展现了男主角渴求尊严、洗刷耻辱的迫切感步步升级。第一部的主题是“赢回比赛”:张弛因为竞争对手的陷害被禁赛五年。克服重重困难重回巴音布鲁克拉力赛,他在失去领航员孙宇强的情况下坚持完赛,以0.5秒的优势超越最大竞争对手林臻东冲线。第二部的主题是“赢回自我”:因为张弛的赛车损毁铅封遗失,被组委会判定为非法改装,张弛的巴音布鲁克拉力赛成绩无效。又是五年过去,张弛再次得到重返赛场的机会,他要面对技术进步带来的强劲对手、对手的不正当竞争手段,特别是在伤痛、自我怀疑和经济压力中日渐迷失的自己。
《飞驰人生3》中,张弛要对抗的东西从个体的坏人扩大到了赛车行业的运作潜规则,庞大到了某种“大而不能倒”的地步。在影片开头,张弛接到了一家名为中速天梯的公司抛来的橄榄枝,获得了组建一支车队参加沐尘100拉力赛的机会。张弛本着公平公开的原则选拔出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位顶尖赛车手,却违背了公司的利益,被设局陷害,辞职后深陷舆论风波。第三部的主题因此是“赢回公平”——张弛为了反抗商业利益对公平原则的侵蚀,孤注一掷,以个人身份参赛。
这一逆袭故事的爽感除了来自赛车剧情愈发刺激的视听奇观以外,更重要的是男主的反击对象精准契合了社会潜意识里关于尊严被谁偷走的“深层故事”。人们对资本操纵游戏规则、二代当道阻碍社会向上流动的怀疑在电影中被中速天梯这家民营企业具象化了。在张弛和沙溢饰演的老总百强之间一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中,后者透露,内定赞助商的儿子参赛,车队才能拿到赞助,研发更好的技术,张弛担任队长主持选拔工作只是一个幌子。
另一种情绪也在电影中被点到为止。“全华班”既可以是一个被电影化用的电竞圈内部梗,引起熟悉语境者的偷偷一笑,也可以指向社会会众对欧美国家技术垄断和“白人傲慢”的长期不满。
《飞驰人生3》蕴藏的“深层故事”中格外与时俱进的一部分,是人工智能是否正在偷走人类的尊严。中速天梯研发的辅助驾驶功能让赛车手不必再受恶劣天气、视线受阻的困扰,甚至不用开车灯,也能全面感知到路面的变化。由张弛、林臻东等四位顶尖赛车手在初选赛中用肉身跑出来的经验更是化为数据,进一步完善了辅助驾驶功能。
于是观众看到的是手写路书与大数据,人脑与人工智能之间的对抗。如果说这年的春晚在展现人工智能超越人类能力的无限潜能,那么《飞驰人生3》则在捍卫人类能力的尊严——肉身经验帮助张弛突破极限,实现数据推导之外的奇迹。在比赛接近终点最后冲刺阶段,张弛的赛车已被剥离了所有技术辅助,只剩下“最传统的机械四驱动力分配系统”。当它率先冲过终点时,观众为纯粹的体育精神所感动。起码从赛车这件事来看,依靠人类自身取得的成就确实比有人工智能辅助取得的成就更激动人心。

▲《飞驰人生3》中,嵌入智能辅助驾驶系统的中速天梯赛车是冠军强有力的争夺者。资料图
落魄英雄的逆袭故事再次奏效,将《飞驰人生3》推到了2026春节档票房冠军的位置,但逆袭故事的吸引力也伴随着争议。当张弛一次次凭借“更高、更快、更强”的体育精神逆风翻盘,逆袭叙事强化了一种观念,即结构性不公可以通过个人奋斗被克服,并因此将结构性问题个体化,忽视多数未能翻盘者的处境。蚍蜉撼树的故事,浪漫与残酷如影随形。
如果要弥补上述故事的不足,勒古恩的小说理论给予了我们一些启发。她提出了“英雄故事”以外的另一种叙事模式,即故事可以像一个容器:它汇聚多重声音、经验与碎片,看重过程而非高潮,容纳暧昧性、日常生活、生存实践与关怀,并且拒绝僵硬的等级结构。在这种叙事中,英雄降格为人类,故事不必走向戏剧性的结局,它讲述“真实生活”而非征服和奇观。但从韩寒执导“飞驰人生”系列的表现来看,这恐怕也是一个他难以驾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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